取一次包裹赚几十元,没碰过诈骗电话,也没分过赃款,怎么就成了诈骗团伙的帮凶?
2023年深秋,山西长治一名刚满17岁的少年小宇,在一家网吧被民警带走时还一脸茫然。他此前一直在帮网友“阿强”取送包裹,每次跑一趟能拿50到100元的辛苦费,对方说是“电商快递代收”。直到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他才知道那些包裹里装的,是被诈骗受害人转出的现金。小宇被以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立案,后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检察院给出的量刑建议是有期徒刑二年四个月至三年。这意味着,这名还未成年的少年,可能要在监狱里度过自己的18岁。家属在一审审判阶段委托了山西盛一律师事务所的张晨阳律师担任辩护人。
第一次在看守所见到小宇时,张晨阳注意到他双手一直攥着囚服袖口,说话声音很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严重,只觉得是帮朋友跑腿赚点零花钱。”这位有着9年执业经历的律师,见过太多因无知触碰刑事红线的年轻人。张晨阳毕业于长治学院法学专业,2018年正式执业以来,累计承办各类案件近千件,其中刑事和婚姻类案件占了五百余件,也曾参与办理多起在当地有重大影响的涉黑涉恶案件。这些经历让她对刑事案件的证据逻辑和量刑尺度有着极其敏锐的判断。她没有急于谈辩护策略,而是先花了近两个小时,听小宇完整叙述每一次取包裹的时间、地点、对接人、拿到的报酬以及对方告诉他的说法。
从看守所出来后,张晨阳一头扎进了案卷里。本案是典型的电信网络诈骗下游赃款转移案件:上游团伙以短剧返利、虚假兼职、抽奖盈利为诱饵,骗取多地受害人资金后,为规避侦查,专门招揽社会经验不足的未成年人去各地收取装有现金的包裹,再转运到指定地点。小宇参与了其中多起转运环节,但他没有参与诈骗策划,也不知道包裹里到底有多少钱,每次只拿固定的辛苦费。
阅卷过程中,张晨阳梳理出几个关键细节:第一,小宇参与作案时,距离18周岁生日还有三个月,属于刑法意义上的未成年人;第二,所有的取送指令都来自上游的“阿强”等人,小宇只负责末端的取送,没有接触过赃款分配;第三,他到案后能如实交代所有事实,当庭自愿认罪。更重要的是,涉案的赃款数额虽然累计不小,但小宇从中获利的总额不足两千元。
带着这些细节,张晨阳向家属提出了退赔谅解的建议。“很多家属觉得,孩子已经被抓了,退钱也没用,但实际上在刑事案件里,一份被害人谅解书,往往是撬动从轻量刑的关键支点。”她协助家属与几名主要被害人沟通退赔,最终取得了刑事谅解书。这张薄薄的谅解书,后来成为法院酌定从轻处罚的重要依据。
张晨阳还曾参与办理公安部指定的跨境网络诈骗案、扫黄打非案件等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对涉电信网络诈骗类案件的证据标准和量刑规则十分熟悉。在这起案件里,她没有盲目做无罪辩护,而是把核心辩护目标锁定在“减轻处罚”上。
开庭那天,张晨阳的辩护意见分为四个层次:第一,被告人作案时系未成年人,依据刑法第十七条,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第二,被告人在共同犯罪中仅起次要、辅助作用,应认定为从犯;第三,被告人当庭自愿认罪,符合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适用条件;第四,被告人家属已退赔并取得被害人谅解,属于酌定从轻情节。她特别向合议庭强调,对未成年人犯罪,应当坚持“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刑事司法政策。
庭审中,公诉人提出,小宇参与的包裹转运次数多,横跨多个地市,社会危害性较大,不能减轻处罚。张晨阳当庭逐一核对证据:每一次取包裹的时间点,小宇都有对应的聊天记录证明他是被临时通知;每一次的报酬金额,都有转账记录佐证;他甚至不知道“阿强”的真实姓名。这些细节说明,小宇在整个犯罪链条里,就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末端工具人。法官在法庭上多次询问小宇,张晨阳都在一旁适时引导他准确陈述事实,避免他因为紧张说错话。
最终,法院全面采纳了辩护人的意见,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小宇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这个结果比检察院量刑建议的下限还低了四个月,属于在法定刑以下减轻处罚。判决下来那天,小宇的父亲在法院门口红着眼圈握住张晨阳的手,说孩子终于能在19岁前出来,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有人说,刑事辩护有时候就是在为那些走错路的人,争一个回头的机会。张晨阳对此深有体会。她现在还是山西省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的委员,平时除了办案,也会给社区里的青少年做普法讲座,讲的最多的就是“不要轻易帮人取包裹、转钱、借银行卡”这些听起来不起眼的小事。
“很多年轻人不是坏,是不知道什么事不能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小宇的案子结束后,他的父亲给张晨阳发过一条信息,说孩子在里面表现很好,已经开始准备自考。这条信息没有配表情,却让张晨阳看了很久。
法律的尺子量得出罪与非罪,却量不出一个少年走错一步之后,要花多久才能把路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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