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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简介：一 我常常想，假如天空是一张巨大的信纸，那么云朵便是写在上面的字句。有时是一行潦草的诗，有时是一封冗长而温柔的信，有时呢，又不过是一个淡淡的、欲言又止的省略号。 这么多年了，我养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抬头看天。不论是在匆忙赶路的清晨，还是在百无聊赖的午后；不论是在欢喜的时刻，还是在忧愁的当口。只要抬起头，看见那些飘浮着的、变幻着的云朵，心就会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心底所有的褶皱。 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二 我是在平原上长大的孩子。我们那里没有山，没有海，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同样一望无际的天空。小时候，我常跟着祖父到田里去。他干活的时候，我就躺在田埂上，看天。 那时的天空，蓝得那样纯粹，那样固执，像一块刚刚洗净的蓝布，晾在那儿，还滴着水呢。云朵呢，就懒洋洋地躺在上面，一动也不想动的样子。祖父说，那是“棉花云”，预示着好天气。我盯着那些云，越看越像棉花——不是弹好的松软的棉花，是刚从棉桃里摘出来的，还带着阳光温度的、有点羞涩地蜷缩着的棉花。我甚至能闻到那种干燥而清洁的香气。 有时候，云会动起来。先是慢慢地，像是刚睡醒；然后快起来，像是被谁追赶着。有一回，我看见一大片云裂开了，裂成许多小块，那些小块又聚拢来，聚成另一副模样——这回不像棉花了，倒像一群羊。领头的那只最胖，角**的，低着头，好像在找草吃；后面跟着的几只小些，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我就想，天上大概也有牧场吧，也有牧羊人吧。那牧羊人是谁呢？是风吗？还是什么别的看不见的东西？ 祖父歇工的时候，会坐到我身边来，也抬头看天。他不说话，只是用草帽扇着风。我问：“爷爷，你看什么？”他说：“看云走路。”我说：“云又没有脚，怎么会走路？”他就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没脚才走得远呢。有脚的，走不远。” 那时我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祖父笑得好看，天上那只“羊”已经变成一条“鱼”了，很大很大的鱼，尾巴一摆一摆的，游向天的另一边去了。 三 夏天的云是最有脾气的。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那些白云一朵一朵的，像刚出炉的面包，蓬松松的，叫人想咬一口。到了下午，不知从哪里涌出许多云来，先是白的，渐渐变成灰的，再变成黑的。它们来得那样快，那样猛，像是赶着去赴一场要紧的约会。天空被挤得满满的，那些黑云堆积着，翻腾着，像是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又像是千万座移动的山峦。 然后就是雷，就是闪，就是倾盆的雨。 我躲在屋檐下，看那些云怎样把肚子里所有的水都倒出来。它们倒得那样痛快，那样彻底，仿佛存心要把整个世界洗刷一遍。雨打在屋顶上，啪啪地响；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雨打在泥地里，咕咚咕咚地响。整个世界只剩下雨的声音。而天上的云呢，一边下雨，一边还在变幻着形状——这边塌下去一块，那边又鼓起来一坨；刚才是张牙舞爪的怪兽，这会儿成了低头沉思的老人。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雨停了，云散了，太阳又露出脸来。这时候的云是最好看的——被雨洗过的云，白得发亮，薄得透明，像新娘的头纱，轻轻巧巧地搭在天边。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甜味儿，树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远处的天边，有时还会现出一道彩虹，从这朵云连到那朵云，像是给它们架了一座桥。 四 秋天看云，又是另一番滋味。 秋天的天格外高，格外蓝。那蓝，不是夏天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蓝，而是淡淡的、清清爽爽的蓝，像上好的青花瓷，能看出釉光来。云呢，也格外轻，格外薄，丝丝缕缕的，像有人用毛笔在天上随意画了几笔，又像仙女梳头时落下的发丝。 祖父管这种云叫“扫帚云”。他说，扫帚云一出现，就快要刮风了。果然，过不了几天，秋风就起来了，呼呼地吹，把树叶吹黄，把庄稼吹熟，把天上的云也吹得七零八落的。 我那时已经上学了，每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边走，一边看云。秋天的云变化最多——一会儿像羽毛，一会儿像鱼鳞，一会儿又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天上，使太阳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个没睡醒的红灯笼。我最喜欢的是傍晚的火烧云。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把天边的云都染红了——不是一种红，是许多种红：最靠近太阳的是金红，往外一点是橘红，再往外是玫瑰红，最边上的呢，是紫的。那些云层层叠叠的，像一匹铺天盖地的锦缎，又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把最漂亮的颜色都泼在了天上。 放学路上，我们一群孩子就站定了，仰着头看，一边看一边叫：“看那儿！像匹马！”“那儿那儿！像条龙！”火烧云变得快，刚才还像马，一眨眼就变了形，马头没了，身子拉长了，倒像一条船。再一眨眼，船也散了，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面小旗子在飘。 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那些红颜色才慢慢褪去，变成灰的，紫的，最后统统溶进夜色里。这时候，天边只剩下几缕淡淡的云，像是谁用橡皮擦过的痕迹，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呢。 五 冬天的云，是最寂寞的云。 天冷了，人们都缩在屋里，很少有人抬头看天。冬天的云也懒懒的，不爱动弹，一整天就那样灰蒙蒙地铺着，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着太阳，天和地都是灰的，灰得叫人心里发闷。 但也有例外。下雪的时候，云就不再寂寞了。 雪前的云是低低的，沉沉的，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整个天空上。那云的颜色，是一种均匀的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是这种灰，没有深浅，没有变化。看着这样的云，你就知道，雪快要来了。 果然，不知什么时候，第一片雪花飘下来了。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就成了漫天飞舞的大雪。这时候你再抬头看天，看不见云了，只看见无数的雪花从那个灰蒙蒙的高处落下来，无穷无尽地落下来，像天上的云把自己撕碎了，一把一把地撒向人间。 雪停了以后，云往往也散了。天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得像一块新染的布。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也是急匆匆的样子，好像怕冷，要赶紧走到暖和的地方去。 六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到城里去读书，去工作。城里的天空，是另一种天空。 城里的天总是灰的，不是云的那种灰，是烟尘的那种灰。楼太高了，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不规则的形状。你要看云，得走到两座楼之间的空地上，仰起头，从那个窄窄的缝隙里望出去。云还是那些云，白的，灰的，形态万千的，可是被框在那些缝隙里，总让人觉得憋屈。 偶尔也有好天气。夏天的傍晚，下过一场雨，空气被洗干净了，天特别蓝，云特别白。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些云慢慢地飘过楼群的缝隙，心里忽然就想起祖父的话来：“没脚才走得远呢。”是啊，我没长翅膀，走不了多远；可是云能。它们从这个城市的上空飘过，飘过一座座高楼，飘过一条条街道，一直飘向远方——会不会飘到我的故乡去呢？会不会飘过祖父的田埂，飘过儿时躺过的那条田埂呢？ 有一年秋天，我坐飞机出差。飞机起飞的时候，天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等到飞机穿过云层，升到云层之上，眼前忽然一亮——上面是另一番天地！云在脚下，不是一朵一朵的，而是成片成片的，像无边无际的雪原，又像起伏连绵的白色山峦。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那些云的表面泛着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趴在舷窗边，看了很久很久。原来云上面是这样子的——这样平静，这样光明，这样一尘不染。那些在下面看着黑压压、阴沉沉的云，从上面看，竟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安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平时看见的云，只是云的一面。云还有另一面，是我们在地上永远看不见的。就像许多事情，换一个角度，换一个高度，看起来就完全不同了。 七 说起看云，我还想起许多别的事。 想起小时候，祖母教我认云。她说，天上有什么，地上就有什么。云是天的镜子，照着人间的一切。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这话说得奇怪。后来读古诗，读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来。是啊，云起云落，聚散离合，不也像人间的许多事么？ 想起中学时，有个要好的同学，我们都叫他“云痴”。他有一本笔记本，专门记录每天云的形状、颜色、变化。他说，他要写一本关于云的书，把天上所有的云都写进去。我们听了都笑他——云那么多，那么会变，你怎么写得完呢？他认真地说：“写得完的。云再多，也有规律。”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气象，真的去研究云了。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当年的那本笔记本，还记不记得我们躺在操场的草地上，一边看云一边吹牛的下午。 想起恋爱时，和一个人并肩走在江边，看晚霞一点一点烧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那天的晚霞特别美，从金黄到橘红到玫瑰紫，每一种颜色都恰到好处。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后来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江风吹过来凉凉的。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以后我们年年都来看云，好不好？”我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那时候以为一生很长，年年很容易。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不会有了。只有云，还是那样飘着，不管人事如何变迁。 八 这些年，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当心里有事，想不明白的时候，就走到窗前，抬头看云。 云不说话，但它好像什么都知道。 它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为什么发愁，知道我为什么叹气。它就那样静静地飘着，不紧不慢的，不慌不忙的，从天的这一边飘到天的那一边。看着它，我就想起许多年前，祖父说的另一句话：“云啊，是天送给地的信。你看懂了云，就读懂了天意。” 我不知道天意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懂云。但我确实从云那里学到了些什么——学到了从容，学到了变幻，学到了“聚散终有时”的道理。你看那些云，聚的时候多么热闹，重重叠叠的，挤挤挨挨的，像有多少说不完的话；散的时候又多么洒脱，一丝一丝的，一缕一缕的，毫不留恋地飘走，仿佛从来没有聚过。聚也罢，散也罢，都是自然，都是天意。人活着，不也应该这样么？ 有时候，我会想起李白的两句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浮云像游子，飘泊不定，没有归宿；落日像故人，虽然西沉，却留下满天的余晖。我这一生，也算是半个游子吧，离了故乡，飘在异乡，像一朵云似的，被风吹来吹去。可是不管飘到哪里，只要抬头看见云，就仿佛看见了故乡，看见了童年，看见了那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九 前些日子，我回了趟老家。 故乡变了许多——路修宽了，楼房盖高了，田野也少了，盖起了工厂。可是天还是那个天，蓝的还是那么蓝，白的还是那么白。我特意走到当年的田埂上去，田埂还在，只是窄了，两边长满了野草。我躺下来，像小时候那样，看天。 正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太阳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天上的云不多，三五朵，散散地飘着。有一朵特别大，特别白，慢慢地从西边飘过来。它飘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散步。我盯着它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先是像一只卧着的骆驼，后来驼峰平了，身子拉长了，变成一条鱼；鱼尾巴一摆，又散了，成了几朵小的，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 我就这样躺着，看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时间好像停住了，又好像过得飞快。恍惚间，我仿佛又成了那个躺在田埂上的孩子，祖父还在不远处干活，祖母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可是一眨眼，祖父祖母都不在了，那个孩子也长大了，变老了。只有云还是那样飘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太阳渐渐西斜了，天边的云开始染上淡淡的红色。我坐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慢慢往回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朵云还在，只是颜色更深了，更红了，像是涂了一层胭脂。它们静静地悬在天边，看着我走远，不说话，也不动。 十 有人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云？ 我说不上来。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云简单吧。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云是少数的、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物事。它只是飘着，只是变幻着，不为取悦谁，也不为讨好谁。你赞美它也好，忽略它也好，它都不在乎。它自有它的轨迹，它的方向，它的归宿。 也许是因为云自由吧。风往东吹，它就往东飘；风往西吹，它就往西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不像人，有那么多的牵绊，那么多的顾虑，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也许是因为云温柔吧。无论你心里有多少委屈，多少愤怒，多少不平，抬头看见云，那些情绪就慢慢淡了，散了，像云一样飘走了。云不说话，但它能抚慰你。它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也是天空写给人的安慰。 又到黄昏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西天的云彩一点一点暗下去。今天的晚霞不算太浓，只是淡淡的几抹橘红，像水彩画里不经意的一笔。那几抹红慢慢扩散开来，融进灰蓝色的天幕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 天完全黑了。云也看不见了。可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黑暗的高处，继续飘着，继续变幻着，等待明天的太阳把它们照亮。 我也要回到屋子里去了。明天，如果天气好的话，我还会抬头看云。这个习惯，大概会一直保留下去，保留到再也抬不动头的那一天。 因为云一直在那里，一直在天上，一直都在。 而我们需要做的，不过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看它们。